
5月10日,在2026国际青春诗会举办期间,“诗歌的传统与未来”学术对话在广州拉开帷幕。中阿诗人齐聚一堂,共同踏上一场思想的诗学旅行。
当诗歌携着千年的文明记忆,走向一个充满希望与可能的未来,中阿两片同样孕育了伟大诗篇的土地,将如何在对话中激荡出新的光芒?
从岭南文化的“务实”与阿拉伯文化的“哲思”如何互补,到广州作为海上丝路起点的包容精神,再到两地文学如何从“对话”走向“共生”,广东省作家协会主席、中山大学教授谢有顺接受了南方+记者专访并分享了他的洞见。
广东省作家协会主席、中山大学教授谢有顺。
文化对话与互补
务实与哲思的“双向奔赴”
南方+:岭南人向来务实,而阿拉伯文化有深厚的宗教和哲学底蕴。这两种气质截然不同的文化,为什么能在诗歌里“对话”?这种“务实”和“哲思”的碰撞,会给广东的文学创作带来什么新东西?
谢有顺:地域性格、生活方式可以截然不同,但诗歌不受地域、种族、生存模式限制,它本身就是跨文化、跨地域的世界性语言,并指向人类共通的永恒命题:孤独、漂泊、故土、生命、苦难、慰藉。岭南人在乎怎么好好活着,阿拉伯文明在乎人为何活着,一个重在面向现世,一个重在思考终极,正好可以形成互补式对话。
越是一生埋头务实、见过风浪浮沉、见过聚散漂泊,人心越会在疲惫与平静的缝隙里追问奔波的意义是什么,繁华背后是什么。务实到极致,必然抬头求哲思。
过去的岭南书写,多是市井、美食、商贸、俗世烟火、现世温情,细腻有余、思辨偏弱。阿拉伯式的哲思,或许可以启悟我们,俗世不再只是俗世,烟火里也可长出追问,日常里也能生出神性,从生活写实走向生活哲思,可以让广东的文学创作不仅有烟火温度,更有精神海拔。脚下有市井烟火,心里还要有旷野哲思,有了茶楼、街巷、海风、谋生打拼,还要有孤独、追问、精神自洽、生命沉思,才能形成松弛而不虚无、务实而不庸俗、清醒而不冷漠、新的岭南文学风格。
阿拉伯文化自带跨文明、跨地域、世界性的漂泊感与悲悯感,值得广东作家学习,进而让广东作家跳出一城一地的小悲欢,站在丝路视角、人类视角看待迁徙、流动、异乡、和解,让广东文学除了岭南叙事,更有山海叙事、文明对话叙事,进而具备更强大的世界性表达能力。
南方+:从古代的香料贸易到现在的诗歌对话,广州作为海上丝路起点,始终在连接东西方文化。您认为支撑这种千年交流的核心精神是什么?
谢有顺:千百年来广州作为海上丝绸之路的起点,始终能连通东西方、兼容异质文明,支撑这份长久交流的从来不是航线与商船,而是内在的精神传统。
广州自古不排外、不封闭,身处大陆尽头、海洋开端,天然拥有向外看、接纳异己的海洋胸襟。古代阿拉伯商人、波斯商旅远道而来,在此通商定居、通婚相融,宗教、物产、习俗皆能在此落地生根;如今文学、思想、艺术的跨文化对话亦是如此。
包容不是被动接纳,是承认差异、尊重不同,明白文明没有高下之分,交流也从来不是一方同化另一方,一方依附另一方。正是这份平等之心,让各种文明在这里相融却从未失去自我。广东在守住岭南烟火、河洛文脉、中原根性,守住自身的文化底气的同时,国产精品也主动拥抱海洋、联通世界,接纳不同文明的思想、审美与精神力量。
古代是香料与瓷器的双向流通,是物产互换、互利共生;今天是诗歌与思想的双向奔赴,是气质互补、精神互照。是“东海西海,心理攸同”的共鸣,为彼此的对话奠定了坚实基础。变化的是交流形式,不变的是兼容天下、温柔共生的精神。这种诞生于日常生活、在差异中寻求共鸣、在生存压力中淬炼出的 “务实的人文主义” ,让海上丝路从来不是一条单行道,而成了一条宽阔的文明共生之路。
谢有顺。
南方+:在您看来,阿拉伯文学中的哪些特质(如叙事方式、哲学思考)最值得岭南作家借鉴?这种互鉴将如何激发广东文学的创新?
谢有顺:阿拉伯文学受宗教文化、荒漠生存、迁徙漂泊影响,习惯以小见大:写一粒沙、一阵风、一次离别、一段行路,不刻意拔高,却自然落向命运、孤独、存在、自由、苦难与安宁的终极思考。借鉴这种写法,能让岭南文学不再只是烟火记录,而长于在俗世琐碎中触摸到更具精神重量的话题。尤其是阿拉伯文学天生带着荒漠、海洋、旅途的空旷感,语言克制清冷,不浓烈煽情,擅长书写个体独处、精神内省、漂泊无依的内心世界,能补上广东文学的精神留白,也能冲击那种过于温暖甜软的单一文风。
因此,阿拉伯文学值得岭南作家借鉴的,不是某种技巧和修辞,而是一套实现“精神扩容”的系统性资源。如何更好地构建一个足以与纷繁现实对话的诗意思辨世界,这值得每一个广东作家思考。
文学的互鉴从日常烟火走到精神旷野
南方+:在省作协的推动下,去年有5部广东作家的作品输出到阿拉伯国家,从文学评论的角度看,您觉得岭南文学中的“市井烟火气”(比如饮食、生活细节),能打动习惯宏大叙事的阿拉伯读者吗?
谢有顺:宏大叙事与市井烟火,并不构成审美对立。阿拉伯文学长于宗教哲思、旷野史诗、民族叙事,而岭南文学以日常饮食、街巷人情、细碎生计、微小个体为核心,二者确有不同。但文学审美从来不是宏大优于细微,阿拉伯读者熟悉庙堂式、史诗式的书写,反而会对陌生化的、柔软的、落地的人间日常充满审美新鲜感。宏大书写回答人类共同的命运之问,市井书写回答人如何具体、体面、温暖地活着,二者是互补关系,而非高下关系。
而且,烟火是共通的人性的语言,而非文化壁垒,三餐冷暖、家人团聚、街巷温情、市井善意,是全人类共通的生命体验。平凡人的隐忍与温柔,不用宏大注解,就能瞬间达成共情。岭南烟火气提供的轻盈、平和、治愈、温润的另一种文学样貌,对阿拉伯读者而言,反而是一种稀缺的精神松弛感,是宏大沉重之外难得的心灵抚慰。而且,市井细节背后,藏着东方独有的生命哲学,是中国式中庸、平和、接纳、向阳而生的东方智慧。相信阿拉伯读者能读懂这片土地上以温柔对抗生活、以日常安顿内心的坚定力量,并由此看见不同于西方镜像的一个有血有肉的东方。
谢有顺。
南方+:请您谈谈对本次盛会的更多期许。
谢有顺:最深度期许,就是要让文学、文明从“对话”到“共生”。以前的国际文学交流有时难免流于表面的异域风情展示。期待本次诗会能借助汉学家的深度参与,推动双方从单纯的好奇走向深读。希望看到中阿青年诗人不仅谈论彼此的风景和生活,更能深入探讨“诗歌的传统与未来”,这也是本次诗会的学术主题之一。
也期许这次诗会能更好地激活岭南文学的“世界性”,广东作家能通过与阿拉伯诗人的对话,找到将岭南本土经验转化为世界通用文学语言的路径。
还期许吉祥物“呦呦”成为文化的信使,让这个形象不仅停留在海报上,而是成为中阿青年在社交媒体上互动的情感连接点,让“鹿鸣”之声真正传遍阿拉伯世界。
采写:南方+见习记者 石耿珲
图片:受访者提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