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国内首部聚焦情感操控(PUA)话题的原创剧集《危险关系》播出,着力让观众直观理解情感关系中“看不见的伤害”。剧集也让PUA这一精神控制手段再次引发广泛讨论:剧中精神科医生罗梁以“拯救者”姿态靠近女主角颜聆,一步步瓦解她的自我认知,将她拖入情感操控的深渊。
这部剧撕开了PUA最隐秘的伤口——为什么一位高知女性会深陷其中?操控者为何能精准找到对方的“软肋”?这与他们的童年经历有何关联?
4月30日是“国际不打小孩日”,它提醒我们:童年时期的每一次情感忽视、每一次“为你好”的过度控制,都可能在孩子心里埋下一颗脆弱的种子,成年后在亲密关系中悄然发芽。
南方+邀请北京回龙观医院心理治疗师霍平欣、儿童文学作家雨濑,从心理学与儿童教育双重视角,拆解PUA的心理机制。
被PUA的人
只是个功能性道具
《危险关系》中,罗梁盗用他人身份,伪装成精神科医生,以“全世界唯一懂她”的姿态接近颜聆。剧中有一句台词,精准道出了情感操控的核心“推拉术”:用情绪的反复摇摆,让受害者沦为“言听计从的宠物”。
北京回龙观医院心理治疗师霍平欣表示,PUA别人的人,本质上是在用不健康的方式掌控关系,而强烈渴望掌控的背后其实是失控感,跟内心的恐惧、脆弱和创伤有关。他们常把自己不能接受的无能感、羞耻感投射到伴侣身上。

剧中,罗梁的一大爱好是将他和颜聆的聊天记录投屏,以深度研究颜聆。
南方+:剧中这种情感操控最核心的心理机制是什么?
雨濑:我想到前些年的包丽案,PUA真的能让人丧失自我,甚至丧失生命。PUA者持续打压对方的同时又给到奖励,俗话说就是“打个巴掌再给个甜枣”,这会让对方困惑、自罪,这时再逐步切断她的社会支持,让她陷入封闭孤立状态,瓦解其自我判断能力,这是一种系统性的软暴力。
另外,很多童话、偶像剧、短剧,都呈现这样一种叙事——女主身处低谷时,往往天降男主,出手相救。涉世未深的女孩们很容易受到类似价值的影响,渴望一个“白马王子”的出现。如果不慎被这种叙事洗脑,那恰恰是给了PUA者可乘之机。
南方+:罗梁曾把颜聆当作死去姐姐的“替身”控制,操控者为何执着寻找替身?
雨濑:罗梁内心有关于“被抛弃”的恐惧植根,姐姐的死去其实是一种更为彻底的“抛弃”,罗梁的极度不安全感,驱动他不顾一切地去找个人继续控制。对于罗梁来说,颜聆并不是一个独立的、有灵魂的“人”,而是一个功能性道具。罗梁通过颜聆制造出“姐姐永远不会再离开我”的幻觉,而不断操控正是为了确保这个幻觉不破碎。
南方+:颜聆是大学老师,现实中也有高知女性深陷情感操控。为何学历、智商在线的人仍难以逃脱?
雨濑:学历智商在线并不等于有好的社会阅历。高知女性对于情感更为重视,反而更容易深陷情感操控。正因为她们理性、包容、有教养,所以当深陷情感陷阱时,可能不会向外求助,而是过度自我反省。女性极强的共情能力与自省能力,很容易在不健康关系里变成刺伤自己的利刃,下意识为对方开脱,无限度自我内耗。我之前做过一期“恋爱脑”的视频,推荐了三本书:伍尔夫《一间自己的房间》、张爱玲《殷宝滟送花楼会》、毛姆《面纱》,我称之为谈恋爱前必看。

颜聆的愧疚型体质,被罗梁利用。
南方+:除了操控者的投射与替身执念,还有一个让受害者困惑的典型表现,即极端占有欲,它是深情吗?
雨濑:极端占有欲不等于深情。辨别方法:看两个人有没有共同变好,有没有正常的社交圈子。我之前有一个朋友,女生一提分手,男生就下跪求饶。但其实平时,男生对女生并不好,有时候会动手,有时候还要用她的钱。女生很困惑,她会说“这个男生其实挺爱我的吧?”然后我们就会说他哪里爱你,他为你做过什么事情,女生就说,他有一次深夜给我洗内裤……这不是找个阿姨就可以做好的事情吗?看一个人的爱,要看这个爱到底有没有利他性。
真正的爱是对另一个独立灵魂的尊重与欣赏,里面可能只包含极少量“占有”的成分,相反,真爱会更愿意放手让对方做好自己。真爱的信号是鲜明的,如果你的心总在摇摆、困惑、怀疑,那通常爱不爱的答案都是否定的。

童年情感缺口:
为何有人成为“理想猎物”?
《危险关系》中,颜聆童年丧父,母亲多年冷漠疏离。她极度渴望被爱,当罗梁自称“唯一懂她的人”时,她毫无防备地打开了心门。
霍平欣指出,操控者的自恋必须通过伤害性的方式支撑。如果他不能处在“我比你强、你离不开我”的感受里,就会体会到“我很弱、我不好”。
南方+:弹幕说罗梁“专往颜聆的旧伤口上撒盐”。操控者为何热衷于挖掘对方童年创伤?
雨濑:这是一种手段。童年创伤是一个人最自卑、最不愿意提起的部分。近几年原生家庭的影响被广泛讨论,这份本该用来自我疗愈的认知,反倒被操控者当成了武器。PUA者不停地提这些事情,就是要打压对方的自我价值。人是通过正向反馈建立自我认知的,而PUA反着来,把对方拖入负反馈,替代Ta本来正常的认知。
南方+:为什么童年有过情感忽视的人更容易成为PUA猎物?
雨濑:原生家庭种下的情感匮乏,会悄悄塑造一个人的人格缺口,成年后Ta表现出来的所有对爱的偏执渴求,大多都是童年缺失的代偿。0-2岁是一个人人格和性格形成的关键时期,这个时候发展出的依恋模式对人的一生有长远影响。如果在这个阶段,小婴儿被“足够好”地照顾,那Ta大概率会形成安全型依恋,未来在亲密关系和家庭关系中能比较游刃有余。但如果小婴儿总是处在一种暴力或者冷漠的环境之中,形成了不安全型依恋,那么Ta将来对情感关系的处理,就会有一些异于常人的地方,可能是回避,也有可能是焦虑。颜聆童年丧父、母亲冷漠,人格形成关键期双亲的缺位会带来不可弥补的缺口——她的内心长久处于情感匮乏之中,总在等待着一份外来的温暖来补偿童年缺失的爱。

深陷童年创伤的颜聆经常买醉。
南方+:“家庭PUA”以“为你好”过度控制,被这样养大的孩子会把操控误认成爱吗?
雨濑:很多人遇到过打着“为你好”名义实施变相控制的人。首先要区分真正的爱与情感操控。PUA就是PUA,别误认成爱。比如妈妈控制欲强,你长大后遇到同样性格的伴侣会觉得熟悉,因为从小被那样对待。父母过度控制孩子与PUA逻辑相似,只是索取方向不同。长期处于家庭PUA中的孩子,边界感和独立人格被侵蚀,成年后难建健康平等的关系。当你被真正爱过,自然能识别PUA,可惜很多人没被真正爱过。如何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爱?多看书看电影,如弗洛姆《爱的艺术》、《怦然心动》、《爱在黎明破晓前》、《时空恋旅人》;多接触人,观察他人如何爱与被爱;不要轻易下判断,不要轻易认为一个人爱你。
南方+:童话绘本暗藏“听话才值得被爱”的有毒脚本,与成年后被操控有关联吗?
雨濑:不是童话暗藏,而是整个社会教育暗藏“管理”逻辑。控制者需要你听话、乖、便于管理。很多孩子因为考试失利就陷入自我否定,亚洲国产成人精品一级毛片多色婷婷久久久根源在于认为“只有够乖够优秀才能得到爱”。可真正的爱本就无条件,从不依附于成绩、懂事与完美。这种亲子间畸形的爱很容易被内化成底层认知,成年后孩子容易不自觉地把这套逻辑直接移植进亲密关系,默认自己需要不断妥协、变完美才配被爱,形成代际恶性循环。


施暴者也曾是受害者
但创伤不必然催生恶意
《危险关系》中,罗梁童年被暴力虐待,成年后极度恐惧被抛弃。他不允许颜聆有任何独立判断或社交空间。霍平欣表示,有些爱并不见得是爱对方,而是一种自恋的延伸。一旦不能掌控对方,对方展现出独立的特质或想要分离,他可能不能接受,甚至觉得“我要摧毁你”。
南方+:罗梁自己也曾被抛弃。“施暴者也曾是受害者”成立吗?很多人童年有创伤却没变成操控者,那些走向施害的人缺了什么?
雨濑:“施暴者也曾是受害者”在事实层面成立。海灵格的家庭系统排列显示,所有关系都是平衡的系统。哪怕我们表面上看着说,这家人对妈妈很坏,这个妈妈苦不堪言,但是这个系统还是能够维持运转,原因是什么?是因为它看似不平衡,其实它是平衡的。
某人曾经是受害者,那么未来可能又会转变为加害者。《呼啸山庄》里的希斯克利夫就是经典例子。这提醒我们,如果一个孩子在受辱后没有得到及时的心理干预,他很可能会形成一种“世界是丛林,我要做野兽”的可怕价值观。但是,创伤有不同的形式,每个人的先天性格也各不相同,并不是说有了创伤就一定会从“受害者”成为“施害者”,有人是能打破这种负性循环的。
值得注意的是,“施暴者也曾是受害者”这句话绝不能为施暴者的行为洗白。诚然,罗梁有过不幸的童年,有过创伤。但创伤本身不会必然催生施暴者,绝大多数有良知的人会选择背负着伤痛,走上自我疗愈之路,温柔善待他人,而非把痛苦转嫁他人。那些走向施害的人缺失了“共情与责任”的人生必修课。他们没有学会自我疗愈、没有学会与自身的创伤和解,反而把童年承受过的冷漠、不被爱内化成扭曲的生存逻辑,用掌控别人来填补自身不安。

罗梁的童年深陷父亲暴虐与母亲冷漠的家庭暴力。
南方+:如今“PUA”一词被严重泛化,是否会让人们对真正危险的操控麻木?最该警惕的信号是什么?
雨濑:会也不会。会是因为大家都在说PUA,词语会经历一个泛化的过程,词语本身的危险程度在这个过程中会持续降级,久而久之大家会对“PUA”的危险性麻木,真当有人遭遇了实质性精神操控、向外界求助时,旁人可能会下意识觉得“不过是普通吵架罢了”,反而忽略了真正致命的情感剥削。
但是不会的点是,在社会交往中,大家的发言会变得慎重,生怕别人说自己在PUA。最该警惕的核心信号就是,你的自我认知有没有产生变化?你的自尊有没有变得很小很低?张爱玲有句话“喜欢一个人,会卑微到尘埃里,然后开出花来”,如果你跟一个人在一起,你的自我评价变得很低的话,别傻了,这种状态非但开不出花来,反而大概率说明你被对方控制了。

颜聆在这场婚姻中经历了精神上的死亡与重生,从被动的受害者最终逆转为主动的猎手。

把“受害者”这三个字
轻轻划掉
被PUA最大的创伤不是被骗,而是自我被瓦解。《危险关系》中,颜聆变得麻木、顺从、自我怀疑,甚至觉得离开他就活不下去。最终,外部调查和证人介入帮她看清真相。霍平欣表示,“伴侣相处的时候,无论哪一方,都不要把价值感建立在对方如何对待我这件事上。”
南方+:走出操控、重建自我会经历怎样的过程?第一步该做什么?
雨濑:第一步是找回自我。自我瓦解后,需要外力支持或自己真正决定走出来。一个大概的链路是:“觉察→寻求帮助→远离有毒关系→更多接触社会和他人”。要重建社会支持系统,回到朋友、父母、工作中去,获得正反馈。
这里还有个很关键的心法,把“受害者”的叙事改成“幸存者”的叙事。如果你一直把自己定义为受害者,那你将深陷自怨自怜中无法自拔;但如果你认为自己是幸存者,这里面包含的幸运与顽强的生命力,其实是很有力量的。我想到一个浪漫的比喻,你生了玫瑰色的疮,对方告诉你它是浪漫的美丽的,但其实它就是一个疮,而不是文身,最终是要把它剜掉的。

李警官是揭开PUA真相、唤醒受害者颜聆,并最终将操控者绳之以法的“破局者”。
南方+:好的儿童文学能否成为“心理疫苗”?从小被尊重、被允许说“不”的孩子,是否对操控有更强免疫力?
雨濑:当然可以,童年阅读与性格养成是有关系的,这也是我们很慎重地选择给孩子读的故事的原因。我举两个我作品的例子,一个是《气球漫漫》,里面有句话“你没有你想的那么好,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差”,我们的自我评价可以理解为是一个气球,气球在什么样状态下是合适的呢?太饱胀会炸,太瘪的话又不圆满。要让孩子认识到,你被外界的事情刺激以后,自我评价是会浮动的,就像气球一样。另一个例子《跟你说不要告诉家长时一定要告诉家长》,讲的是校园霸凌的事情,施暴者越是告诉你不要告诉大人,那么你越是要去把自己的遭遇告诉大人。

精神暴力同样属于犯罪行为。
南方+:“国际不打小孩日”倡导“试着不打,也许以后都不需要打”,这其实是在打断暴力循环。一个人要从“被过度控制”的童年模式中挣脱出来,也需要这样一个“试着说不”的起始动作吗?
雨濑:需要。但在“试着说不”之前,要先“醒来”。很多人都在过一种无意识的生活,小的时候父母怎样对你,你很有可能会不自觉地对自己的孩子重复这些行为。首先要在认知上挣脱暴力循环。比如说你想挣脱那种被过度控制的童年模式,那么首先你要认识到自己是被过度控制了,而且这种童年模式是你不喜欢的。如果都没有自我觉察,那么很口号式地跟着大家一起喊“国际不打小孩日”是没有用的。
无论是家长还是孩子,我都想送他们《气球漫漫》里的那句话,“你没有你想的那么好,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差”。

两位嘉宾推荐书单:
《不原谅也没关系》:当全网都在说“与原生家庭和解”的时候,这本书却告诉受伤的人——不原谅也没关系。童年创伤或许像一场蔓延到成年的湿冷,但愿意翻开这本书、决心开始自我疗愈的你,真的很了不起。
《不爱说话的塔塔》:给8-12岁孩子的心理治愈故事。游戏成瘾、认识离别、死亡教育……这些成长中最敏感的话题,该用这样的方式和孩子去聊。在故事中带领孩子与自己对话,学会自我了解、自我接纳。
《好起来的勇气》:由资深精神科医生与心理治疗师联合撰写,通过8个案例聚焦年轻人常见的精神心理困扰,带你直击内心困局。书中特别剖析了人际关系中讨好的委屈与控制的焦虑,揭示这些模式背后的心理真相,是一本帮你停止内耗、建立健康边界,真正拥有“好起来”底气的心理指南。
南方+记者 刘长欣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