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白龙马静澜商贸有限公司，蹄儿朝西，驮着唐三藏跟着仨徒弟……”

歌词一出，师徒四人去往西天取经的画面就有了。

我们常探讨取经队伍中，有神通广大的孙悟空、笑料百出的猪八戒、勤恳踏实的沙和尚，还有慈悲为怀的唐僧（偶尔还有些特殊的感情线），唯有白龙马，常被视为纯粹的交通工具，而被大家忽略。

可你细想一下，白龙马是谁化形的？那可是西海龙王三太子哇！

为什么“龙二代”要化身一匹马呢？

小白龙。图源/电视剧《西游记》

龙和马有什么联系？

要回答这个问题，我们得先打破一个思维定式：在咱们的传统文化里，龙和马，本来就不是“跨物种”，更像是一家亲。

《周礼·夏官·廋（sōu）人》里就明明白白写着：“马，八尺以上为龙，七尺以上为騋，六尺以上为马。”这表示身高八尺以上的骏马，就可以被尊称为“龙”。而《周礼》一般被认为成书于战国时期，战国的一尺约等于23厘米，八尺差不多是185厘米。

东汉王充在《论衡·龙虚》中说，“世俗画龙之象，马首蛇尾。”说明汉代的龙首其实表现的是马头的形象。

玉龙。图源/故宫博物院

还有，我们常说的“龙马精神”这个词，早期并非单纯用于祝福健康长寿、精神矍铄，而是传达出龙和马共同构成的一种精神意象。

现存文献中，最早将“龙马”与“精神”连用的，是唐代诗人李郢的《上裴晋公》：“四朝忧国鬓如丝，龙马精神海鹤姿。”诗人用此赞美宰相裴度历经四朝、年事已高却仍饱满昂扬的状态。自此，“龙马精神”逐渐成为广泛的祝福语。

可真要探究起来，“龙马精神”这个词，最早其实源于《周易》中“乾”“坤”两卦的核心意义。

乾卦象征天，用“龙”来代表，特点是刚健进取、自强不息；

坤卦象征地，用“马”来代表，尤其是牝马（母马），特点是柔顺包容、厚德载物。

所谓“龙马精神”，就是同时具备这两种品质：既要有龙那样奋发向上的冲劲，也要有马那样踏实，愿意承载一切的包容力。

而龙与马不仅在名称和精神上相通，于神话想象中也常常“组队刷副本”。先秦以来的传说里，神仙出行往往“以龙为车马”。而且这龙车业务相当繁忙，比如黄帝铸鼎成功，就有龙飞来接他“一键升天”；《庄子》里的姑射神人，“乘云气，御飞龙”，走的是高端自驾路线；屈原《离骚》里更是“驾八龙之婉婉”，这排场！神话级车队恐怖如斯！

更有趣的是，古代传说里有的马和龙还会跨界合作。比如，唐代玄奘法师在《大唐西域记》里记载过一个神奇的故事：西域屈支国有个龙池，池里的龙会变形上岸，与牧场的母马结合，生下被称为“龙驹”的骏马。第一代龙驹虽脾气暴烈、难以驯服，但它们的后代却会成为耐力超群、日行千里的宝马。

这些记载听起来像志怪小说，却反映出一个贯穿中国古代文化的观念：龙与马，并非截然不同的物种，而是可以相互转化、命运相连的神异生灵。正是在这样的文化土壤里，吴承恩笔下的“小白龙变马”才显得自然而不突兀——它不太像是惩罚，更像是一次向古老原型的回归。

从前有个摸鱼龙二代

回归剧情，那这位“龙二代”，当初是犯了啥事，非得加入取经项目组干体力活呢？

元代《西游记》杂剧里的早期剧情是这样的：南海火龙三太子，因为上班走神、延误下雨，被玉帝判了斩刑。观音菩萨捞了他一把，让他变成一匹马，跟着唐僧取经赎罪。此后，他就成了它。而后观音菩萨的徒弟——木叉行者，化作卖马的客商，将这匹火龙马送给了唐僧。

元代王振鹏《唐僧取经图册》中绘有“遇观音得火龙马”情节，描绘天上火龙化身为马、护送唐僧取经的故事。这个题材和剧情也能在元代杨景贤杂剧《西游记》中看到。图源/《中华遗产》

好家伙，那明白了！这不就是一个上班摸鱼被罚下界的惨剧吗！

但这儿有个bug：火龙化身的马大概和赤瘦马一样，是红色的马吧？可在我们的印象里，小白龙不是变成了一匹白马么，怎么变形变得皮肤颜色都换啦？

榆林窟第3窟的东壁南侧“普贤变中玄奘取经”壁画中，唐僧身边的马匹，也都是白马。图源/敦煌研究院

这里可能涉及亿点点作者大大自己的审美偏好。

一般认为的百回本创作者吴承恩，似乎对白龙和白马，有着异乎寻常的偏爱。在《金陵客窗对雪戏柬朱祠曹》诗中，他梦想着飞入天宫：“我梦倒骑银甲龙，夜半成云上天阙”；在《驻云飞·及第》中，他写着“白马骄嘶，不受黄金控，十二天街画里行”。或许因为这个原因，小说中的龙马，被塑造成了全新的形象。

其实不怪吴承恩爱白马，古代东、西方对于白马，都有着近乎一致的审美。

在希腊神话中，飞马座珀伽索斯（Pegasus）相传为海神波塞冬与美杜莎所生，是一匹拥有银色双翼的雪白神马。飞翔时，它如雄鹰般迅捷而自由。

珀伽索斯的一生充满传奇：先是被智慧女神雅典娜与柏勒罗丰驯服，91精品国产自产91精品资源后成为宙斯的忠诚信使，为其运送雷霆闪电。有意思的是，它曾在赫利孔山上踏出“希波克里尼泉”——这眼清泉后被奉为缪斯女神的灵感之源，滋养了无数诗歌与艺术。

珀伽索斯同样滋养着后世艺术家们的灵感。图为16世纪，吉罗拉莫·罗马尼诺（Girolamo Romanino）的作品《珀伽索斯与缪斯》，描绘了飞马踏出泉水的瞬间。这眼泉水在英语中甚至衍生出“poetic inspiration”（诗歌灵感）的隐喻。图源/英国国家美术馆

最终，因其非凡的神性与功绩，宙斯将珀伽索斯升上星空，化为永恒的飞马座。它也因此超越了神话本身，成为西方文化中自由、灵感与神圣力量的经典象征。

切回正题。

解决了“白马”这个点，我们来看看新版本中“龙二代变马”事件始末。

玉龙本是西海龙王之子，纵火烧了殿上明珠，被父亲以忤逆之罪告到天庭。观音菩萨救下他，让他去给唐僧当取经的脚力。在蛇盘山鹰愁涧，玉龙吞吃了唐太宗送给唐僧的凡间白马，后悟空请来观音，这才解开误会。玉龙自此化身为马，踏上取经之路。

小白龙变成了马。图源/电视剧《西游记》

对比最初的元杂剧设定中，“南海火龙三太子”因为上班摸鱼、耽误了下雨而被罚下界，吴承恩老爷子笔下的剧情，直接把事件与人物都升级了：首先主人公成了“西海玉龙三太子”，罪状也变成了更严重的“忤逆”——不仅烧了殿上明珠，还顶撞老爹（此处@隔壁哪吒）。这一改，格局立马打开！

玉龙的错误从“工作失误”变成了“逆父之举”，这就和书里另一个角色的罪名形成了绝妙的对仗。

那个人，自然就是孙悟空。

“心猿”与 “意马”

现在，让我们有请出取经团队里最具哲学深度的一对隐藏CP：“心猿”与“意马”！

这可不是乱拉郎配哦，在百回本《西游记》中，白龙马在回目或诗词中登场，都被称为“意马”，而孙悟空也被称为“心猿”。

而“心猿意马”的真正意思，是：心意好像猴子跳、马奔跑一样地控制不住。它们最早出自汉代内丹术著作《周易参同契》：“心猿不定，意马四驰，神气散乱于外。”

剧情设定里，孙悟空早期就是一只在花果山无法无天，自由不羁的猴子，所以遇到不平时他会大闹天宫，那是“心”膨胀到极致的狂舞。而小白龙，恰恰就是那匹需要被收束的“意马”。他的意志，就像脱缰的野马，桀骜不驯，冲破了古代“父为子纲”的伦理缰绳。一个“叛君”，一个“逆父”，他们俩的罪行，正好捅了传统社会最看重的两个马蜂窝。

不愧是咱老祖宗，早早就写出过“我命由我不由天”的戏码呢！

而《西游记》的主题之一，是历经劫难的取经之路，更是通过磨炼心性，达到禅宗“明心见性”的境界之路。小说里，孙悟空和白龙马恰好形成代表心性原始野性状态的“心猿”与“意马”对照组。

可后面的剧情我们也都知道，这一猴一马终究还是没做到“我这一生放纵不羁爱自由”。

任职于“就业指导中心”的观音大士为它俩指明了同一条出路：加入西天取经这个“大项目组”。自此，孙悟空被戴上金箍咒，那是给狂野的“心猿”套上缰绳；小白龙被化作白马，那是让躁动的“意马”脚踏实地，用最艰苦的行走来磨炼意志。

明代画家丁云鹏所绘的《白马驮经图》（局部） 图源/台北故宫博物院

此后的取经路上，它俩的表现更有一种鲜明的对比：孙悟空永远处在舞台中心，打妖怪、搬救兵，存在感爆棚。而白龙马绝大多数时候，就是一个沉默的、会走的背景板。

明彩绘本《唐玄奘法师西天取经全图》，师徒遭遇拦路强盗，孙悟空冲在前面解决盗贼，唐僧则策白马先行。图源/《中华遗产》

许多学者认为，这种沉默，是一种更深沉的修行。它放下了龙族的骄傲与神通，甘心做一个最基础的执行者。直到宝象国那一难，唐僧被变成老虎，师兄们束手无策，是这匹“马”挣脱了伪装，现出玉龙本相，提起宝剑就去营救师父。那一刻，我们才恍然想起，它的力量从未消失，只待最需要的时刻爆发。

小白龙突然说人话，震惊八戒。图源/电视剧《西游记》

我们再回到这个问题：小白龙为什么会变成一匹马？

或许是因为取经之路，不仅是一场对抗外界妖魔鬼怪的物理长征，更是一场驯服“心猿意马”的精神修行。孙悟空代表了我们需要去释放、去锤炼的勇气与闯劲；而白龙马则代表了我们需要去沉淀、去掌控的意志与耐性。

沉默是白龙马的常态。图源/动画电影《金猴降妖》

所以最后功德圆满时，白龙马没有被随随便便地“恢复龙籍”，而是在化龙池中进行了“究极进化”：褪了毛皮、换了头角、长出金鳞，腮颔生出银须，一身瑞气，四爪祥云，从此晋升为八部天龙广力菩萨。

这意味着低调的“意马”与高调的“心猿”同列五圣。它没有变回原来的那个三太子，而是升华成了一个兼具龙的尊贵、马的坚忍与佛的智慧的全新存在。

这或许就是吴承恩给我们的人生隐喻：真正的成长，不是简单地找回最初的自己，而是在一路的跋涉与沉淀中，修炼出一个更好的、更圆满的自己。我们每个人心里，都住着一只跃跃欲试的“心猿”，和一匹有待指引的“意马”。

参考资料：

小白龙为何变成了马？ 中华遗产 2023年05期

龙马精神：周易中的文化精髓与哲学意蕴 孙亚丽

周易集解 识典古籍

西游记原著中一些常出现的字眼究竟为何？知乎

为什么不是小白龙自己变成马？知乎

龙马精神，马是怎么和龙在一起的 中国青年报

众神的星座 希腊神话与西方艺术 江逐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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